朱仁民

　　這是一個基因傳遞強悍的家族。家族幾代人中沒人會抽煙喝酒，沒人會麻將撲克，沒人將金錢、資產(chǎn)放在人生的最高地位，卻對這片土地、這個民族的文化藝術(shù)抱著強烈的熱愛和敬畏之心。

　　這是一個藝術(shù)之家，一個精神貴族之家。

　　潘天壽無疑是這個家族的精神領(lǐng)袖。小舅潘公凱、弟弟李承德和我在文化思想上直接與外公組成了一個無形的整體。盡管我們每個人的際遇不同，在藝術(shù)的理念氣勢格局上卻都與外公有著難以分割的聯(lián)系，是潘天壽的個性之傳遞和延承。

　　外公潘天壽

　　我是潘天壽的外孫。外公的面孔，在我眼里始終不變，如同他畫的磐石，方方正正，平靜穩(wěn)重，經(jīng)歷和承受著所有的時代風雨。他那寬厚的下巴上雜亂無章的紋理，似乎注定了他晚年的所有苦難。

　　記得那年吳茀之先生離世前，我與閔庚燦先生去探望，吳先生重復(fù)著的那句話:“你外公只會看畫，不會看人。”是的，在那個年代，外公“三分畫畫、三分讀書、三分寫字、一分其他”的人生格言，怎么應(yīng)付得了當時的人心與社會？外公就始終按照自己的思維方式，孤獨地沿著民族文化的大道前行，執(zhí)拗而堅決。

　　很多朋友告訴我，原以為看了齊白石的作品，覺得中國畫沒有路可走了，跑到紀念館一看，心里一片豁然，潘天壽站在另一個山頂上，講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故事。從某種意義上說潘天壽不是個單純的畫家，他只是用繪畫這種手段來闡釋一種思想和精神。

　　他不會以賣畫為生，不會取悅于任何人。他一輩子就這么幾百張畫，可是張張鐵骨錚錚，小品若大作，牢牢地把控著傳統(tǒng)發(fā)展路線，卻遠遠地走在傳統(tǒng)發(fā)展的前面。

　　他從羊毫到兼毫，從兼毫到狼毫，從狼毫到山馬，越寫越硬；他從中峰到側(cè)峰，橫刀豎劍，點厾勾拉越畫越強；他又從單宣到夾宣，從夾宣到厚皮紙，越畫越厚；他更從黑白到燦爛，又從燦爛到簡樸，越畫越純。至晚年人畫俱老，狼毫、山馬似乎都不足以傳達自己心跡了，指頭、手掌和厚皮夾宣成為他最大的追尋；枯澀、厚重、簡樸、老辣，成為他的主要繪畫風格。

　　我常想，依靠師范幾年西學東漸中的學歷，是無法形成他胸中的那片丘壑和縱橫不羈的筆墨的，即便在上海吳昌碩先生邊上的這幾年，他也就是惟妙惟肖地酷似一番，旋即跳開，離先生最遠。那么他這輩子畫事中所形成的畫風，最主要的動因和源頭又出自何處呢？我想只有歸結(jié)于他早年的名字——“天授”。

　　時代、環(huán)境、家族基因，包括他的悟性、個性、文化屬性以及他的思維結(jié)構(gòu)、眼球結(jié)構(gòu)、臂、肘、腕指的運行結(jié)構(gòu)，所有的條件、部件都集結(jié)在一個人身上時，才產(chǎn)生了這個“各領(lǐng)風騷五百年”的偶然效果。估計吳昌碩先生當年題他的這句“無掛礙處生阿壽”時，不僅是夸他無拘無束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也應(yīng)是對他如此年輕就有如此強盛的個人風格而驚詫。

　　開始我不知道被世人尊稱的“潘公石”是哪里來的。為此我兩次爬到雁蕩山頂上，當我沿著曲折盤纏的小道爬上這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峰才明白“潘公石”的出處。無論是山形山勢，還是山上的巨石亂坡，它所呈現(xiàn)的地質(zhì)地貌、水文氣象、綠化植被都吻合了潘天壽個性中的圖像，可以說他在這里找到了心靈中的符號，潘天壽的思想很大程度上是通過雁蕩山水得以傳達和宣泄，這里的巨石、野花、臥松、飛瀑都成了他無上之粉本。他又以繪畫史上從未有過的中國畫尺碼開始了他的人生中最燦爛的宏大畫卷。“老夫指力能扛鼎”，他以那種大氣磅礴、厚重老辣的水墨語言，將雁蕩山水寫成了中華藝術(shù)史上的力量象征。